六月的栀子花
凋谢
并腐烂着
在已经过去的那个夏天
2003年12月9日,星期二,天气阴。
深夜十一点,冷空气开始袭击我所在的城市。我背着书包猫着身子木然地穿行于街道之间。
我不喜欢黑夜,黑夜容易让人冷静,冷静的结果是许多伤心事涌上你的心头。譬如此刻,苏瑾凄冷的微笑如同投入剑魂湖的一粒石子,在我的心湖漾起一层纤细的波纹。纤细,因为它的娇柔与脆弱。
脚尖碰到一块石头,条件反射地一脚将它踢出一条抛物线,看着它滚出老远。
认识苏瑾是在2002年春节。
2002年春节的那个“情人节”,我在家乡小镇看烟花。
当烟花在天空中燃放,当人群在疯狂地尖叫,当朋友从我身旁消失。我发愣。Because it is no relations with me .我和菁菁分手已半年了。
我转身,转身的那一刹,我看见了她的笑,一个女孩在对我微笑。不,也许她在对所有人微笑。她的笑很浅,如同山涧中的小溪,却很甜,像纯净的山泉。轻轻地、缓缓地,她像一只蝴蝶飞过我的视线。一种被牵引的感觉,我随着她走。女孩走了几步,似乎发现了我的可疑。我一急,脱口说了一个谁也不会相信的谎,“菁菁,你还认识我吗?我是枚泉啊。小时候住你家隔壁的那个胖子。还记得吗?”一边还努力地比画着,跟真有这么回事似的。女孩灿烂地笑了起来,“胖子?!你认错人了。”说完,就要走开。我跨了一步拦住她的去路,举着手弯了弯腰,“对不起哦。不过,既然我们有缘相遇,认识一下吧?我叫枚泉。”女孩对我的卤莽似乎生气了,她绕过我的身体,继续向前走,硬邦邦地甩给我一句话,“我们并不熟悉,恕我无可奉告。”“那你上网吗?网名叫什么?”我心有不甘地追问道。女孩停住脚步,望着不远处的一幢房子,目光有些焦虑,语速也有所加快,“我已经到家了,拜托你不要再跟过来。”于是,一溜烟跑了。
那一夜,我失眠了,为着一个女孩的微笑,我甚至还不知道她是谁。
后来,托朋友打听了回来告诉我,那个女孩叫苏瑾,苏小小的苏,秋瑾的瑾,传说中是个悲愁种子,擅长悲情文学。
苏瑾、苏瑾、苏瑾……
从此,我记下了,那个微笑,那个女孩。
春天来的时候,我回到了学校,同时发现,苏瑾就在隔壁班。天哪,我是怎样让她在我的眼中流过这一年半的?
你好,我叫苏瑾,苏小小的苏,秋瑾的瑾。
女孩说,从她的脸上,我看不到传说中的悲伤。
我叫枚泉。我说。
你已经说过了。浅浅的笑又一次浮过苏瑾的脸上,如同我第一次看见时的那样。那是一种令人忍不住想要疼惜她的笑。薄薄的两片嘴唇轻轻地抿成一条线,微微望外扯,稍稍翘起25度,一双大眼睛躲在镜片之后透着灵光。其实,真正会笑的正是那一双眼睛。
我可以叫你小瑾吗?我问。苏瑾低下微红的脸,轻启樱唇,温柔而不造作地吐出两个字:随便。
中华路的夜,从来不会寂寞。鳞次栉比的商厦挂着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牌子。圣诞将近,五花八门的圣诞树更是张满彩灯站了一路。走过一家玩具屋,屋门口的圣诞老人作着个请的姿势。我走进去,准备给小瑾买玩具。
欢迎光临。营业员带着微笑走了过来。是给女朋友买吗?我点头。她将我带到了首饰区。不,她喜欢公仔娃娃,大个儿的。营业员善意地笑了,将我带到公仔区,这里有各式各样的公仔娃娃,每个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娃娃安静地坐在壁橱里,等待着那个带她回家的人儿。
不爱笑的苏瑾也是安静的,仿佛壁橱中的娃娃,在等待着什么。见过她的人都说,那个女孩不属于这个世界。不属于这个世界?那她属于哪里?也许此刻我才能体会,小瑾真的不属于这里。
春天正流行感冒,小瑾也生病了。她是易感的(容易感伤和感冒)。我喂她吃药的时候,她不停地咳嗽,眼泪划过她苍白的脸颊落进我的掌心。我握紧手心,我的小瑾啊,请你快点好,我还要带你去放风筝呢。
菁菁似乎也感冒了。前些日子,我看见她男朋友给她送感冒药来着。
不知怎的,小瑾开始拒绝吃药,任凭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哄她,她宁死也不吃。
小瑾是倔强的。意见不合时她总会不顾一切撇下我,转身就走。好几次,都是在我将她拉回怀中的那一瞬,汽车从离我们一公分的地方开过。那样的场景,想起来就令人后怕。我难以想象,倘若不幸小瑾就这样离开了我,我要如何独自撑下去?
走出玩具屋,我的怀中多了个穿紫色裙子的娃娃。紫色,小瑾最爱的颜色,如同她的性格——忧郁。
枚泉,去找菁菁吧,你忘不了她的。
这就是小瑾不肯吃药的理由。小瑾,你怎么这么傻?没有她了,再也没有她了。
不,你说谎。我看见了你看她男朋友时流露出的那种嫉妒。
你就为这个不吃药?我生气了,朝她吼起来。不,她摇摇头,用充满无辜的眼睛望着我,我不值得你这样,我不是个好女孩。你会后悔的。
后悔?!是的。小瑾,我后悔了。我后悔没能守住你。
小瑾,好女孩的定义是什么?晚自习后,送小瑾回家的时候我问她。
好女孩嘛,要心地善良,懂事,会照顾、关心别人,体贴父母,最重要的是成绩好。
为什么你说自己不是好女孩呢?
因为我的成绩不好。小瑾感伤地说。我太笨了,老是考倒数。黑暗中,我感觉到她在努力地眨眨眼。远处有车开来,车灯打过,我看见了她眼镜边的一片雾水。
高三分科,小瑾选了文科,我选了理科。
曾经问过小瑾为什么喜欢娃娃。她说了这样一个故事:十八年前的冬天,一对刚生下地的女婴被她们的父母狠心地扔在了路边。就在小女婴饿得号啕大哭的时候,一对善良的老夫妇带走了她们。两个小女孩一天天长大,她们彼此感应着对方,感应着对方的喜怒哀乐、疼痛、愉悦。八岁那年,妹妹不幸得了脑膜炎,医治无效夭折了。姐姐哭了整整一个月。老夫妇怕姐姐寂寞,叫亲戚从城里给姐姐带来了一个娃娃。一年后,老夫妇先后去世。临终前,老太太把姐姐托付给了一个亲戚。从此,娃娃便成了姐姐回忆妹妹和老夫妇的证物。
小瑾,做我的女朋友吧。
枚泉,我不想玩游戏,我要一生一世唯一。小瑾盯着我,似乎不相信我的话。
小瑾,我说,你就是我今生今世的唯一。
枚泉,我不相信。
小瑾,让我证明吧。
你拿什么证明?
……,天地可证!
天太大,地太广呐。
那,那……对了,我的眼睛停留在小瑾家门口的歪脖子树上,此树为证。
哈、哈、哈……,小瑾快乐地笑了。
小瑾、小瑾,你这个可人精。我拥她入怀,她在我怀里傻笑。我知道,此刻,她是快乐的。
淅淅沥沥有雨点儿落下,找了家超市买了杯咖啡,借此留下躲雨。一个人影擦身而过。
枚泉?!菁菁?!两个人同时尖叫,在这样一个下着雨的冬夜。
你也补习?!恩!我使劲地点头,以示确认。在菁菁的记忆中,她认识的枚泉成绩顶棒的,随随便便也可以拿个重点。同时,她也注意到了我手中的娃娃。
今天小瑾生日。不等她问,我先说了。
小瑾常说自己没有家,尽管她在城里拥有自己的房子(那是老夫妇的亲戚留下的,他们则搬回了小镇),放假的时候还可以回到小镇亲戚那儿。她说,家的定义,不是一幢房子而已,而是家人、亲情。
小瑾,今天十九岁了。我接着说。透过咖啡的热气,菁菁似乎在呜咽。许久,她望了望门外,给我一个易碎的笑,雨停了,我先走了。
伸出手去,依稀还有雨点落进掌心。
去年的今天,是小瑾的十八岁生日。
我在小瑾家的角落里点满了蜡烛。鹅黄的烛光中,小瑾打开了我送的礼物——一件外套,一本散发着香气的《菊花香》。
有家的感觉吗?将小瑾拉到摆满菜碟的饭桌前,我问。她躲进我的怀里,哭了。
再抱紧一些,却发现怀中抱着的不过是一个公仔娃娃。
高考开始倒计时。小瑾仿佛也成了倒计时的炸弹,随时有爆炸的可能。她固执地不再让我送她回家,固执地不再见我,固执地生了病不去看病,听说她还动辄就和老师为了一道试题的得分多少争吵。
我的小瑾啊,你这是何苦呢?高考并不是拦阻人生大门的门槛,跨不过,我们还有别的路走啊。
五月份的模拟考试,小瑾考砸了。我去看她的时候,被她拒绝了。
你滚,我再也不要看见你。这算什么呀?我不要你的怜悯,不要你的同情。苏瑾将我推出门外,狠狠地关上门。
我坐在她的楼梯口,一遍又一遍拨打着她的电话,听电话一次次响起又一次次被挂掉。最后,再也传不来任何声音,苏瑾大概拨掉了电话线。
凌晨0点20分,我回家了。
次日,小瑾逃了一天的课。
一种不妙的感觉涌上心头,小瑾虽然成绩不好,却从不会逃课的。难道……
当我以飞的速度冲到苏瑾家的时候,门口挤满了人,一阵刺鼻的煤气味从屋里传来。一位开锁的师傅正费力地拨弄着门锁。门打不开?!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我拍着门,叫苏瑾。没有人答应我。
终于,门开了。
门开的那一刹,我看见了我心爱的小瑾,她睡在躺椅中,穿着我送的外套,抱着依旧散发清香的《菊花香》,微笑着,安然的,往日苍白的脸竟格外红润。
她睡着了。我对身后的人说,却听见自己的嚎叫,我在叫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十八岁,她选择了最美丽的离去。
当时离高考仅剩十七天。
抬起头,才发现不知不觉中竟走到了苏瑾家的门口,漆黑的大门外,歪脖子树依然昂着高傲的头。依稀的星光中,十九根紫色丝带在树枝上轻轻摇曳,凄冷,如同苏瑾的微笑。
我曾想过殉情。可是,我没有勇气,因为苏瑾要我活下去。
小瑾啊,我该拿什么,证明我对你的爱?
凌晨0点20分,我抱着娃娃傍着歪脖子树坐下。这一次,我不会再离去。也许,明早醒来的时候,她会笑着迎接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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