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一天，我在地铁站候车，走到尽头的一根廊柱后，见一位男生和一位女生，正牵着手。那女生有点羞赧，瞥了我一眼，欲将眼神移开时，我忽然有点感应，是从脑后，一个很遥远的地方而来。我在心里说了一句：是少男少女的情愫呢。就朝着那个女生，宽容地笑了。

正是在这个年龄呀。那一年，我刚上初三，去松江参加三秋劳动。我们几个女生，分在一户老乡家。老乡腾出堆放杂物的小间，我们就铺上干草，安放行李。学校集体做饭吃，晚上在老乡家睡。

    老乡家有三口人，阿妈和一对新婚夫妇。我们管新娘子叫新嫂嫂，管新官人叫阿哥。新嫂嫂圆脸庞，大眼睛，总是带着笑，比一般女子显眼的地方是，长着一双大手，两只大脚。新嫂嫂每天出工，去田里做活，手脚快，力气使不完。阿哥就是另一副模样了，个子偏瘦，肤色白净，像书生。阿哥也有一双大眼睛，眼神比新嫂嫂深沉，看上去有一点点忧郁。阿哥在生产队里当卫生员，背着药箱，早出晚归。在半夜里，听到有人来叫，阿哥应了一声，背着药箱又出去了。

     我有点崇拜这位阿哥，以为阿哥是一位好青年，亦羡慕新嫂嫂这般幸福。

     过了没两天，我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说阿哥不喜欢新嫂嫂，是不愿意和新嫂嫂结婚的。我们几个女生，在夜晚的被窝里说这件事。却不料，又传来更令人吃惊的消息，说阿哥喜欢的是邻村的一个卫生员，他们常常一起出诊，日久生情，互相爱慕，只是阿妈不同意这门婚事。

     那个年龄的女生，正是情窦初开，多愁善感。在我们听说这些事的时候，误将自己置身于其中的角色，我的心里有些压抑。起先，我是有点恨阿哥的。有一天晚上，我们去阿妈屋里，看见新嫂嫂从新房里出来，阿哥在新房外间一张搭起的小床边坐着，原来阿哥不在新房里住。新嫂嫂给他端来一盆洗脚水，阿哥没有说谢谢，因为阿哥是不和新嫂嫂说话的。在阿哥洗完脚后，新嫂嫂弯下身子端起水，出去泼了。听说新嫂嫂有时在屋里，一个人偷偷地哭。那个时候，我很为新嫂嫂难过。新嫂嫂愿意和阿哥结婚，她喜欢这个做卫生员的阿哥。可是阿哥，你不喜欢新嫂嫂，为什么同意和新嫂嫂结婚呢？我们那时，只在书中读到一些卿卿我我的故事，外观爱情，肤浅幼稚。

后来，我听到一些关于阿妈的事。阿妈早年丧夫，不曾婚嫁，含辛茹苦，把幼小的阿哥带大。阿妈以为阿哥身子单薄，又不会做农田里的生活，早些讨个娘子，家里也好有个帮手，让日子兴旺起来。新嫂嫂是阿妈看中的，

    阿妈说新嫂嫂贤惠能干，身体又好。阿妈也听说阿哥有个相好的女子，只说了一句：“中看不中用的。”执意要将新嫂嫂娶进家门。阿哥有相爱的女子，却不能相守。阿哥不爱新嫂嫂，因了是一个孝子，不愿违抗母命。阿妈就一手操办了阿哥的婚姻大事。阿哥一定是心里无法接受新嫂嫂，因为那里有另一个人在。

     这以后，我见到阿哥，不再那么恨他了。在吃了晚饭以后，我倚着门框，望着散落在天边的云霞，一片一片，缓缓游走，呆呆地想着：新嫂嫂和那个女子，都是真心爱阿哥的，新嫂嫂她没有错呀，可是阿哥也没错，还有那个女子呢？心里就有些惆怅。

     我们在背后说，阿哥喜欢的那个女子，长得什么样子啊！有一天，正在田里干活，忽然有人悄悄地说：看，看，走在田埂上的，那个背药箱的就是。我眼睛好，看过去，见一个女子的背面，好有身段哎，和阿哥差不多高；两条辫子，垂在腰际；着一件浅色上衣；裤脚挽起在小腿肚上；右肩背一只药箱。我们没有看到她的脸，我心里想，阿哥喜欢的女子，脸一定好看。

     我曾经有过半天病假，看见阿妈在屋里纳鞋底，就在阿妈旁边坐下。新嫂嫂正在地里干活，阿哥也出诊了。阿妈的眼珠有些混浊、目光有些呆滞，手上的青筋，风吹雨打，扭扭曲曲，有点像老树的根。阿妈叹息了一声，说：我老了，就想早点抱上孙子。

     三秋劳动结束的时候，新嫂嫂仍一如既往，给坐在小床边的阿哥端洗脚水，阿哥初衷未改，不和新嫂嫂说话。唯有阿妈，叹息连着叹息，一筹莫展。

     那个时候的我，和地铁里的女生差不多大，还未识爱情之真谛，却见证了一段欲爱不能、欲罢亦不能的情感。

      这点点滴滴，怎一个愁字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