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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浪漫 作者:胡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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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期的“每周一歌”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音乐,但却是一首美丽的人生之歌,歌名就叫《冬天的浪漫》。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李虹大姐在七天前离开了这个她眷恋的世界和热爱着她的人们,也带走了那个冬天的童话故事。认识李虹是因为这篇《冬天的浪漫》,送别李虹,让这份浪漫和真情一直伴随着她……。李虹在陕北长大,喜欢苍凉悠远的陕北民歌,她也象歌曲里的那些陕北女子一样敢恨敢爱。这个故事的背景音乐就是一首有名的陕北民歌……(西里记于2004年12月9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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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墙后面的微笑——1978年11月26日 |
那一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十月刚过,就寒风萧瑟,落叶飘零了。天空总是阴阴的,很低很低地压着一个灰色的世界。那时,我已被我当时所在的一家部队工厂单独关押了一年多。罪名是“现反”。在我那间“囚室”里,派来充任“看守”的师傅早早生起了火炉。用大汽油桶做的,灌上满满一膛烟煤,火旺的时候,炉壁也烧得通红,三两米内站不住人。于是我们--我,加上几个“看守”,在上面烧水,煮菜,烤馒头,烘衣物,或在炉边下棋、读书,很有一点深山野户的味道。工人师傅们永远能在单调或严峻中,营造出一种居家过日子的温馨气氛来。尽管专案组的人对他们说,这是一件很严肃的革命工作。
那时候,我和一位女性的隔离式的恋爱也进行了一年多。(可以说,我们的恋爱是在我失去自由的那一段日子中开始并完成的。因为我自由后的第二天我们就结婚了。)开始时,她常常隔江过河来到我“囚室”的马路边,在暗夜中隔着那堵高墙肆无忌惮地呼喊我的名字:“胡发云--胡发云--”直到听见我的回应,才回去。后来,又在送我的香烟中偷夹纸条。她把信卷成烟卷大小,放在烟盒中,再封装好,托人带进来。在那种严厉的幽闭中,读一封勇敢的情书,大约也算是人生一种至境。后来,这种“非法邮件”终于被那些搞了多年专案,已具有相当专业水平的人们查了出来。于是,她的日子也不好过了。她当时在电台工作。当时的电台远比现在神圣。一个党的喉舌,一个长征干部的后代,一个在解放军大学校中经受过洗礼的人,居然为了一个“现反”如此不管不顾。她很快被停职了。被审查,被批判,被监视。比这更麻烦的是,她的领导将此事通知了她的亲属,她妈妈 (也就是我后来的岳母)从大西北匆匆飞来。于是,除了在“革命”与爱情之间的选择外,又面临在家庭与我之间的选择。她对她妈妈说了许多在当时看来是糊涂,现在看来是清醒的话,还吵了一架……最终,她妈妈还是去了我家,看望了我父母。她不知道,她女儿早已住在我家了,早已是过了门的“没过门的儿媳妇”了……这一切,幽禁中的我全然不知。依然接到她源源不断送来的各种物品:水果,罐头,用瓶子装好的咸菜或肉酱,还有书、大衣、毛衣毛裤毛袜子毛手套--这是她在被停职的闲暇中,几乎拆光了自己所有的毛衣编织的。还送进来一件当时很时髦的斜纹布军大衣。只是再没有纸条了。有几次,我把送来的烟一包一包拆开,想发现点什么,但是没有。后来,有了一些关系很好的“看守”,可以帮我们传递一点口信或信件。再后来,我们可以在“看守”的帮助和掩护下,于夜色中的某处幽会一小段时间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底,她将回西安探亲。为了我,她两年没探亲了。这一次是我强迫她去的。
临行前一天。我们决定举行一次别致的婚礼。那天刚好是我那个厂的厂休日。在“看守”的帮助下,我偷偷溜了出来,在一个僻静的小巷里与她会合。那天天气很冷,天也阴着,整个世界在这冬寒中显得很安静。我们俩从一条小巷的两头相向走来。那天她穿了一件绛红色的棉衣,系一条猩红色的纱巾,手里拿着一小包糖和一小挂香蕉。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工装,里面是一件美式毛领皮夹克--那是她父亲战争年代的一件战利品,也是在我囚禁期间她送进来的。我们很安静,说着开玩笑的话,向我的一个朋友家走去。我的朋友已经告诉了她,钥匙放在了什么地方。这在今天看来已是很平常的一些事,在那个依然很严峻的岁月却是极富刺激性的。当时,我们不知往后会怎样,还会有什么更大的灾难和变故。但我们很乐观,我们感激生活给了我们这样多难得的体验。我们在一起,许许多多的人和事都变得可笑或不足道了。
从朋友家出来,我们一起来到我家,就象婚礼结束后去探望父母的新人。阔别一年多来,她对我的家已比我更熟悉。她一直住在那里,照顾我病卧在床的母亲,慰籍我当时已年近古稀的父亲,替补我的位置与我的兄弟姐妹相处,接待我各方朋友。
晚饭后,我们又匆匆赶过江去看望我的一个叔叔,在整个家族中,他是最钟爱我的。这个本份的老医生一直在为我的被囚忧心。当我们象一对新婚夫妇出现在他面前时,让他大吃了一惊。依然是寒风萧瑟。依然是落叶瓢零。树叶在马路上划出很响的“沙沙”声。暗夜中,我们分手。我们没有洞房。我又将潜回我的囚室,她即将登上西去的列车。于她来说,那是与故土与家人的告别。不管我去向何方,她将与我同行,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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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虹弥留前两天是我们结婚26周年纪念日,她努力爬起来,照了这张纪念照——2004年11月26日。 |
在去我叔叔家的路上,经过一家照相馆,原来叫“显真楼”,后来叫“红旗”,现在又叫“显真楼”了。我们走进去,拍了一张合影。这张照片后来便一直挂在我们的卧室的墙上,直至今天。照片下写了一行字:“大墙后面的微笑---1978 .11.28”。
和现在许多富丽堂皇雍荣华贵的彩色婚纱照相比,这帧六寸大小的黑白照片确实太朴拙。但我喜欢那照片上的微笑,喜欢我们能在那样的萧瑟与灰暗中一起这样地微笑。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其间中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们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从那个冬天开始萌发出来的浪漫,一直乐观而自信地生长着。
编辑: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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